畢雪靜

我從小喜愛讀書，卻出生在一個沒有書香的家庭。小時候家里沒有一本課外書，就是報紙也難得一見。物資匱乏的年代，鄉(xiāng)下孩子的讀書夢很難實現(xiàn)。

有一年春節(jié)，我去小姨家走親戚，看到她家用報紙糊墻，不知道貼了多久，報紙已起皺發(fā)黃。我扭著脖子（因為報紙是倒貼的），眼睛幾乎貼著墻，用手指點著，讀上面那些我認(rèn)不了多少、螞蟻一樣大小的文字。小姨笑著提醒我：“小心別讀壞了眼睛。”

有一年，家住黃泛區(qū)農(nóng)場的二姑回娘家，竟然在裝油條的籃子上蓋了一張報紙，雖然油汪汪的，但我還是喜滋滋拿起來跑到一邊看，更讓我高興的是，這張報紙從此成了我的。這個事，被我媽和姐弟笑話了好長時間——我看見的不是籃子里的油條，而是蓋油條的報紙；拿走的不是油條，而是報紙！

我因為看報紙挨過打。我八九歲的時候，母親搟面條，讓我燒火。我一邊拉風(fēng)箱，一邊看一份不知道哪里來的報紙，忘了看灶膛里的火是明是滅。面條下鍋，需要大火的時候，我竟然忘了加柴，面條在鍋里就是飄不起來。母親拿筷子朝我頭上敲，我趕緊抓起木柴往灶膛里塞，情急之下，又塞多了，面條已熟，柴火正旺，退又退不出，母親只好把面條全部舀到瓦盆里，往鍋里添些涼水等火滅。

我被取消燒火資格也是因為看書。農(nóng)村過年蒸饅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常常是兩家聯(lián)合，一來大家可以邊干活邊聊天，讓繁重的工作變得輕松，二來可以節(jié)省物力，蒸籠案板不必家家準(zhǔn)備了。蒸饅頭是個技術(shù)活，都是大人在做，我能做的只有燒火。

開始我是很走心的，也得到了大家的肯定，但是燒火時間太長了，從早上九點開始，一直到下午四點多，中間不能?；?，吃飯都得抽空。我覺得就這么燒一天火實在沒意思，就偷偷跑回屋拿了一本《野火春風(fēng)斗古城》。這本小人書，是我替同學(xué)打掃教室衛(wèi)生得到的報酬，已經(jīng)看過好幾遍。

我開始看的時候，還沒忘記燒火，但是看著看著，就進(jìn)入故事了，一會兒為奇襲敵人司令部的情節(jié)握緊拳頭，一會兒為金環(huán)的犧牲流淚。我沉浸其中，忘了時間，最重要的是忘了添柴。我媽過來起鍋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那鍋饅頭拒絕發(fā)育，鐵青著臉，磚頭一樣硬，拿起來可以打狗。如果在平時，可能也算不上大事，但因為是過年，凡事都圖個好彩頭，饅頭沒蒸好，就不是浪費糧食的事了。我少不了挨一頓打。之后我媽再也不相信我能安心燒火，每逢過年蒸饅頭，總會找各種理由把我支開。我媽圖的是吉利，我倒也樂得清凈。

時光真的很奇妙，有時候覺得它很慢，像流水，綿延悠長；有時候又很快，星移斗轉(zhuǎn)。很快，我小學(xué)畢業(yè)了。

上了初中，我越發(fā)喜歡讀書，多半是因為內(nèi)心孤獨、自卑。我在家是姥姥不疼、舅舅不愛的老二。我姐姐長得好看，而且頭腦活泛，嘴巴上像抹了蜜。她不但是家里的寶貝，也是村里人見人愛的小機(jī)靈鬼。弟弟就不用說了，家里的小皇帝，誰叫他是乖巧伶俐的男孩呢！

我渴望被關(guān)注，別的地方不行，就在學(xué)習(xí)上下功夫，沒有人親近，就在書里尋找慰藉。

后來，我知道我們村的喜玲也喜歡讀書，她哥哥是縣城的老師，爺爺是村里戲班的掌門人。她家有不少書，《源氏物語》和《鏡花緣》，都是我在她家讀的。

記得有一年暑假，天正熱，綠正濃，風(fēng)若有若無地在枝葉間穿梭。上午我們幫家里干完農(nóng)活后開始讀書，中午12點我回家吃飯，吃完又去找她，一直看到下午5點鐘，天涼快的時候又各自幫家里干活。說是干活，其實主要是割草，喂羊喂豬。我們不是一個生產(chǎn)隊的，地不在一塊兒，但我們找到了草多的地方，都會告訴對方，目的是一起割草的時候討論書里的故事和下一步讀書計劃。她比我開悟早，讀什么書、在哪個時間讀，都由她說了算。

讀書累了，我們就學(xué)唱戲，披著床單當(dāng)戲服，或者穿大人的衣服，袖子長，可以當(dāng)水袖甩來甩去，咿咿呀呀唱自己不懂的戲文。或者在她家櫻桃樹上捉迷藏，玩累了就接著看書。沒有陽光的時候，書便是陽光；沒有歡樂的時候，書便是歡樂。美好豐富的世界，常常讓我忘了今夕何夕。就這樣，我的初中時光也匆匆而過。

到了高中和大學(xué)，校園里都有圖書館，讀書的條件好了很多，自然讀了不少書。

后來我教書，也出版了自己的書，日子過得充實而安寧。如今我退休了，有更多的時間讀書，讀了忘，忘了再讀，樂此不疲。雖然我沒有達(dá)到“從俗世中來，到靈魂里去”的境界，但那些讀過的書，像種子一樣，在我生命里長成了參天大樹，讓我在這片綠蔭之下，活得從容自在。